作为银川人，贺兰山岩画于我，是童年描摹过的最形象的画作。自记事起，每逢闲暇，我便跟着父母走进贺兰山岩画遗址，眼里只有山间清风、脚下碎石和同龄伙伴的嬉闹。我们在山径间疯跑，笑声撞在岩壁上又随风飘远，随手捡一根树枝，蹲在石板上临摹岩壁上的太阳、岩羊与人面像，攀比着谁的线条更流畅，却从没想过探寻这些石刻背后的故事。

　　后来远赴外地上大学，和外省朋友谈起家乡，贺兰山岩画必是重点推介的对象。只是那时，我所能诉说的不过是“刻在石头上的图案与符号”，关于它的过往与文化，我依旧一无所知，童年的临摹与嬉戏，只留下模糊剪影，未曾在心底留下半点厚重印记。

　　深秋的一个傍晚，独自驾车在城郊穿行，不经意间开到了贺兰山口，走进了贺兰山岩画遗址公园。夕阳西下的贺兰山，金色余晖漫过山脊，将贺兰山的轮廓晕染得柔和而雄浑，山峦化作饱经风霜的老者，沉默伫立，每一道沟壑与河床，都藏着无言的过往。晚风拂过，阵阵凉意，唤醒了心底沉睡的记忆，那些童年疯跑、临摹岩画的细碎瞬间，悄然在心里复活。

　　循着岩壁的指引向深处走，此时的贺兰山口，景色宜人，泉水潺潺，鸟鸣声此起彼伏，游览的人群已经退去，没有往日的喧闹，唯有秋风掠过岩壁的轻响。我在静谧中，顺着岩壁的木质路，追随岩画的足迹一路走走看看，心底生出强烈的好奇，想读懂每一道线条背后的故事。

　　贺兰山岩画，位于贺兰山峡谷，沿着崖壁连绵数百米。形态各异的岩画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岩石上，或清晰可辨，或被岁月磨得斑驳模糊，线条粗犷而朴拙，画技稚嫩而灵动，竟与我童年时用树枝画就的模样有几分相似，但却多了穿越千年的厚重。有的岩画刻的动物形态，有的绘制形态各异的人面像，有的表现生活场景，有的描绘日月星辰等自然现象，有的则展现的是器物、田地、植物，乃至抽象的几何图像符号……内容丰富、形态迥异。每一幅岩画，似乎都讲述着一个生动的人与人、人与万物和谐共生的故事。

　　在一处岩石上，大约集中分布了60余幅人面像，有的人面像脸形窄小，有的脸颊阔大，有的怒目圆睁，有的鼻梁高耸，有的嘴角上扬，有的面目张扬，有的怪诞奇异；有的和蔼可亲，有的憨态可掬，有的庄严肃穆，有的威仪；有写实的，有抽象的，有的表意，有的象形，画风迥异。有的将人面像与动物形象相结合，如狮身人面像、猴面像、羊面像；有的人面像与日月星辰结合起来，如太阳人面像、星星人面像；有的则与风雨雷电相结合。这些形态各异、表情丰富的人面像岩画，无不记录着早期人类对人类自我以及自然最朴素的认识与尊崇。

　　在狭窄的沟谷间、幽深的峡谷处，随处可见的各种动物画像，是岩画的又一项重要内容。这些动物画像中有的绘制的是家养的羊、马、驴、牛，有的凿刻的是野生的虎、狼、鹿等动物。有的动物奔跑逃生，有的正在寻衅斗狠，有的展露雄姿，有的则酣睡静卧，有的结伴觅食。

　　驻足在一幅岩羊画前，画中所雕刻的岩羊身形健硕，刻痕清晰、栩栩如生。不难想象，当年先民偶遇岩羊，被其灵心所打动，随手用石块镌刻记录这份美好，没有刻意构思，却成了流传千年的印记。

　　一幅狩猎图，线条简洁却极具张力，猎人拉满弓向动物射去，一群动物受到惊吓，仓皇奔跑。这幅岩画生动还原了先民狩猎的场景。此时的夕阳为每一道刻痕镀上金边，千年时光仿佛在此凝固。

　　这样的岩画随处可见，它们不是刻意的艺术创作，而是先民眼中的动物人文，是刻在石头上的动物印记，也是先民与万物和谐共生的见证。它们或许是牧童放牧间隙的随性之作，或许是先民劳作后的随手镌刻，天然纯粹，是古代先民表情达意的文化符号，是一种喜爱或崇敬的情感流露，是游牧民族日常生活的再现。

　　贺兰山岩画，是艺术，又不是艺术。说它是艺术，是因为每一幅画都用最简单的线条诉说着远古先民的生活图景，放牧、围猎、舞姿、纷争，皆被先民以写实或写意的方式雕刻在岩壁上，成为跨越千年的艺术馈赠。说它不是艺术，是因为它从未刻意粉饰雕琢，只是先民生活的实录，是冯骥才先生“岁月失语，惟石能言”的最好注解。

　　走进贺兰山世界岩画博物馆，世界各地的岩画遗迹在此汇聚。从非洲撒哈拉沙漠的动物石刻，到欧洲阿尔卑斯山的先民劳作图景，从美洲印第安人的抽象符号，到澳洲土著的生活印记，每一幅展品都在用朴素的线条诉说着远古先民的共同日常——放牧、围猎、劳作、娱乐、休憩，也蕴藏着他们对自然的感知、对生活的热爱，展现着人类先民共同的生活状态与精神风貌，印证着文明的多元与同源。

　　面对这些穿越千年的岩画，反观如今的我们，被现代都市的嘈杂与忙碌裹挟，被工业文明的焦虑与恐惧缠绕，步履匆匆，忙着追逐奔赴，却忘了倾听自然，忘记了与万物相拥，甚至忘了思考人生的真正意义。我们早已丢失了先民与自然共生的闲适与惬意，迷失了自我。

　　夕阳渐渐沉落，最后一缕霞光掠过岩壁，岩画在暮色中愈发静谧。我站在崖壁前忽然懂得，这片岩画景观不只是石头上的符号，更是宁夏大地上的文明密码、先民的精神馈赠。沿着木栈道折返，暮色渐浓，岩画在昏暗中若隐若现，仿佛在与我进行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，那些朴拙的线条，藏着先民对生活的热爱与对自然的敬畏。

　　不知不觉，天色已晚，暮色愈发浓重，山峦被夜色笼罩，岩壁上的岩画在微光中依旧散发着光泽。我轻轻抚摸刻痕，指尖触到的不仅是岁月的粗糙，更是文明传承的印记。贺兰山岩画没有华丽色彩与精湛技法，有的只是以最朴素的方式，记载着宁夏大地上珍贵的文化瑰宝。

　　如今，再向朋友介绍贺兰山岩画，我不再只谈及表面图案，更会诉说它背后的岁月温情、文明回响，以及它教会我的，与自然共生、与自己和解的人生真谛。（马清扬）